无相道人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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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镜花」 亮瑜

镜花   

梦里花难折,西蜀唯一的军师无数次从梦中惊起,想到的总是这句话。
梦里的那个人还是最好的年纪,还是那个身着红色战袍的青年。不冷眼待他,不用计陷他。就只是一起喝酒抚琴,临江而渔……

没有金戈铁甲,只有青衫白马。

梦,终了只能是梦,只是一点不着痕迹的水月镜花。那梦里有他的周郎,就像桃花一样,绚烂而夺目。
那是他的周郎,一心念着的周郎。可他也是江东的周郎,是江东那柄最利的剑戟,可惜被他亲手折断在巴丘的北风里。

悔,怎能无悔?如何无悔?
多智近妖的诸葛孔明第一次没能给自己一个答案。不愿想,不敢想。
往枕边摸了摸,没有摸到那把熟悉的羽扇,忽的记起曾对他说过的话。
那日奔波千里,瞒过所有人的眼去探望病中的他。
他瘦了,瘦了很多,远不如赤壁一战时,常着红衣的周郎只一身素白衣裳,阖着眼躺在榻上似是睡得很沉。

像是一缕止住的暗香。

阳光吻着他的额角,眉间杂着掩饰不了的憔悴,美极,也让人心痛至极。
还未见过这样的他;孔明心里的周郎,意气风发,一身傲气。是江畔最艳的梅,红的像赤壁燃起的火。
阳光悄然附上眼角,他执羽扇,替他挡住刺目的阳光。
榻上的人忽然嗤笑一声,缓缓睁开双眸。
“都说卧龙先生多智近妖,却不想连我这点小把戏都识不破。”
当时自己第一句竟不是斗嘴的话。
“都督要取西川。”他还是笑着,笑得胸有成竹。“正是。怎么,先生是来当说客的?”
“亮算过,都督定取不了西川。”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气势。
“西川取不去得到,岂是先生说的了得?”
你能知天命,瑜偏偏不信命。
“若亮求你呢?都督可听吾人的?”
他沉默半晌复阖着眼摇头, “若瑜求先生来江东呢?先生可许?” 

如何许?不能许。就像他说的,瑜是瑜,亮是亮。三千情丝终究难敌一句各为其主。
良久无言,想他诸葛于江东舌战群儒,一张嘴敌得过百人百口,如今却无力反驳他一句话。

周瑜仍闭着眼睛,兀自开口,“先生觉得,瑜是不是大丈夫?”
“都督自然是了。”
略显苍白的嘴角微微勾起“都道大丈夫一诺千金,莫非先生觉得瑜的诺言那么不值钱?”
“那亮的诺言就不值钱了么?”
「天下英雄,亮最不想惹的,是你。」
同他饮酒弹琴,孤傲的江东之狼忽然明白,天下最懂周公瑾的,不只有孙伯符,还有一个诸葛孔明。

年少红装,披发为将。
初出茅庐,天下三分。
明明不同,却又惊人的相似。
他们那么像,一样才智卓绝,一样且志凌云;却又完完全全的不同。西蜀卧龙需要的是一个懂他的朋友。江东周郎只需要一个人打开尘封的心门。

他诸葛于祭台上求东风,他周郎就在台下观望。当真天之骄子,衣袍翻卷,天地失色,连东风都甘愿被他驱使。

那个孤影如松的人啊,就那么轻摇羽扇,施施然走进了他周郎的心。

敏慧如周郎,怎会不知他来此的真正心意。不是为了口中天下大义,也不是为了尽心辅佐的主公,是为了江东的周瑜周公瑾。可自己呢?连个让他实现承诺的机会都给不了。
周郎眉目微挑,一脸挑衅的望着孔明,“先生劝瑜莫取西川,莫非是怕了?”
诸葛亮释然的笑笑,“都督真是善解人意,吾人的确是。。。”
的确是怕了,不是怕失了西川,是怕失了你。
怕字尚未出口,略带凉意的素手已经掩住了唇,止住了即将出口的话语。
“先生怎么会怕。于先生来说,这天地间除了生死,已经没有难处了。「非瑜背诺,天不假年,生死无悔,永固江东。」吾心匪石,不可转也。先生走罢。”

“都督真是伤人。。。”孔明还是笑着,轻轻摇着手中羽扇。“那都督好生休养,吾人走了。”适才转过身,手中羽扇就被一股力量牵住。回头一看,榻上的周郎不再低垂着眼睫,笑意微染眼角,就那样静静看着他。“孔明足够清醒了,不用再摇羽扇,不如先放在瑜这里。等哪日先生不清醒了,瑜再还给先生。”
轻轻笑了笑,“既然吾人足够冷静,那羽扇便交于公瑾了。”
都督,都督,那诸葛狐狸总这么叫他,旁人听着无差,可周瑜却觉得那家伙叫的毫无诚意。甚至满满的恶意。
今日唤他作公瑾,还是头一次。
若是早些唤我公瑾,我还能多听些时日。
恍惚间那人已经踏出了房门。
周瑜复躺下,不过半刻,便已沉沉入梦,半梦半醒间,隐约又听见他唤他的名;公瑾,公瑾。
那家伙怎会如此好心,定是太累,听错了。
此一别,就再没见过。
烟火浮尘里,万里疆场上,明月薄帐中,再也无处寻觅佳人倩影。
他祝贺主公,西蜀少了一个强劲的对手,他应该笑,可笑的比哭还难看。知道周郎在孔明心里的分量的人,只有周郎。
瑜是瑜,亮是亮。
既生瑜,何生亮。
堂堂蜀汉丞相何尝识不破他为数不多的一个玩笑。只不过是想多看他一刻罢了,把他的样子刻在心里。
他又何尝不知周郎的心意?怎不知他一片苦心,赤心。他亲口说瑜是瑜,亮是亮。
可是瑜和亮如何分的开?
“都督啊,你还是错了,当时亮怕的,不只是生死,还有离别。”
可亮现在,真的没什么可以怕的了。斯人已去,吾能奈何。。。
继续抬手寻自己的羽扇,这才记起,他的羽扇,留在了江东周郎那里。像他的情一样。
“还找我那羽扇。。。看我都糊涂了,一诺千金啊,打算何时还我羽扇,公瑾?。。。”
青青檐下梅,凛凛南北风。
取君金缕衣,赠君青丝绕。
簌簌枝上花,飘飘东南雪。
赠君三千曲,换君一回眸。
不恋枝上凤,但换一黄鸟。
黄鸟当以歌,何日复归来?

江东的周郎呢?那江东的红梅呢?寻不到了,空余梦里一片镜花缘。
三千弱水,黄粱一梦而已。

——————End

「 腊梅 」贰 策苍

腊梅  #策苍#  

这儿没有春夏秋冬,无日无夜,十几年了,从未变过。桥上人来人往,不见归途。

一饮忘前生

二叹撇前尘

三步入轮回

他在等,等他要等的人。
只为再看一眼,就一眼,默默的再看看他的样子,他好些年没见他了。

他刚来的时候登过一次望乡台,鬼太多了,差点把他给挤到忘川里;他看见了他爱了一辈子的人,看他在雁门的飞雪里调兵遣将,看他纵马挥戈诛宵小,风发意气不减当年。

不是说好回洛阳吗?不讲信用。
他为他感到不值,从一开始就是 ; 他是大将之子,本应为下一个护国大将军,一人之下万人之上,享尽荣华富贵,镇守万里河山。
而不是守着寒冷萧条的雁门,受那冻饿之苦。生前自己就拖累他,让他被他的父帅扫地出门。死了还是拖累他,耽误了他的大好前程。
他从来都值得更好的。
罢了,违约在先的是自己啊。

他还看见他坐在城边那棵腊梅树下,只影接风。
他还没忘了我,或许吧。

他只看过两次,便再没看过。
他怕,怕自己太想他。

自那时起,他便开始等了。
不求别的,能再看一眼已然是天赐。
但愿下辈子别再连累他。

这里很冷,比雁门关还要冷,霜在残破的玄甲刀盾上凝了又化,化了又凝,不知岁月,不问红尘。不知何时,鬓角眉梢上也结了霜。
他坐在冷硬的石凳上,看着三生石的方向,如果他来,他在踏上孟婆桥之前会经过那里。
背后突然响起了一个孩童的声音“喂!你在这里干嘛?怎么还不去入轮回?”
燕渝北闻声看去,一个矮矮的孩子。他清楚,这是新来的鬼差,自他开始等待,这已经是第三个了。
几乎每一个都会这样问他「你为何不如轮回」他每次都回答:“我在等人。”
这次,也是一样。
那鬼差瞪大了一双亮晶晶的圆眼,兴奋的说:“等人?哦,嗯……我先看看……”
   那小鬼差才刚上任,估计是还不熟悉这的情况。他翻了翻手中的无名卷宗,“林三?”
“不是,他时间已经到了。”
那个林三他一来就看见他在等,比他早了三年,他的时间早就到了。
真是五十步笑百步,他自嘲笑笑,自己的时间怕是也不多了。
“……啊!燕渝北是吧!”那鬼差心性还是个孩子,见那坐在石凳上的人点了点头,高兴坏了。可是一会又换了一副苦瓜脸瞅着燕渝北,
“你,你,你还要等吗?”
那个穿着残破玄甲的俊美男人只是微微点头,轻轻答道:“嗯。”
小鬼差一听就急了眼:
“啊?你只有几个月的时间了,你不怕冷吗?是地府最冷的地方,你受的住嘛?”
他眉眼低垂,答道:“无妨。”

  ………………
那鬼差收了笑脸,渐渐幻化成一个高大的男人,青衣白袍,面纹红妆。
他眉头微蹙,问道:“你可知你等了多久?”
“不知。”
“你已经等了三十六年余余十一个月!你再等下去会魂飞魄散,永不入轮回!”
“我知道。”
那鬼差面色缓和,露出不解之色:“你们这些人还真是不可理喻,你还执意要等?如果你等不到呢?你就这么相信那个人?”

“别问了。我不后悔。”

这里有个规矩,死后若还有执念未了,可以不上奈何桥,不喝孟婆汤。可以等,在三生石对面的石凳上等;

只能等三十七年,受三十七年冰冻苦寒。若三十七年等不到,则化为一缕残魂,日日夜夜在十八层地狱里轮回,永世不得翻身。

这是个赌注,赌赢了了却心愿,赌输了便十八炼狱,再难逢生。

原来和他一起等的还有三个,一个等到了,双双入了轮回。一个被冷的受不了,跳了忘川。一个没等到,阴间阳世再无处寻觅;现在只有他燕渝北还在等,这一等,赌的便是生死输赢。
他燕渝北愿意等,愿意挨这风刀霜剑,只愿再看最后一眼。若等不到,那是活该。

那个鬼差同他很投机,似乎是有些同情他,不忙的时候就来陪他,一边打哆嗦一边陪他等,时不时给他带些新奇玩意,给他讲讲这阴间逸闻。

就是太冷,难受。

那么多人过了奈何,坠了忘川,可奈何桥还是那样的长,孟婆汤还是那么热,忘川的水也还是那样,似是从天际来,又流向天际。彼岸花也是,花开叶落,叶落花开,往复不已。

只是不知,花叶何时相逢罢了。

阴间原来是这样,冷,冷的奇怪,游丝般的冷。无风无雨,无日无夜,一切都昏暗阴沉,冷到骨子里。
茫茫无尽的雾,模糊了一切,三生石,奈何桥,望乡台,阎罗殿。

一切都在雾里,看不真切。

望乡台,不必去,他记起了洛阳,记起了天策府。对了,还有雁门关呢,去看看吧,退役后好久没去过雁门,兴许雁门的腊梅开了。

守护了三十几年的雁门关,该去看看。
看看还有没有那玄色的影子。

雁门关果然下雪了,茫茫无际,风雪扑在城门上,凝了霜。腊梅开了,开的很好。

自他心死,金戈铁马,南征北战,一刻也没停过,他给将士下过令,若是他伤的太重,就莫要救了。这样正好,可以早点见他,去寻他的魂魄。
不是是天意弄人,还是上天垂怜,他受过伤,却每次都好好的活下来。

天下太平,盛世初始。
雁门关也一片祥和。
我做的是不是很好,你有没有看到?

不知这倾城飞雪里可还有你的芳魂。

怕,怕你在等我,等了我四十余年。

怕你没等我,叫我如何寻你来世。

怕过奈何桥,怕忘了你。

记了你一辈子,曾经忘掉了一切,却从未忘了你。

若要我忘,终究还是舍不得的。

“唉唉唉,你看,那人怎么还坐在那里?”
“你说他啊?”
“对。”
李云起侧目,原是两个小鬼差在嚼舌根。
“你是新来的?他在等人呢,我认得他。”
其中一个问道“他在等谁?”
那另一个高一点的做了个鬼脸“我也不知道,他在这里好久了。”
“这是还没等到?”
“是啊,就他一个了。”
李云起朝那两个鬼差所指的方向望去,果真看见一个模糊不清的身影,他的心突然见跳的很快。
“两位,在下冒昧问一句,可否告知在下那个人的名字?”
“哦,等等。”鬼差翻开了无名卷宗,“燕渝北,雁门北郡人,二十有八。在那里三十六年了。”

那就是他要找的人,那片沉静的玄色。

他像三十六年前一样,火急火燎,向着那个身影奔去。生怕再错过。

一玄方盾,一口陌刀,插在脚边的土地上,不复当年的光彩,满是血迹。
那身玄甲也是,心口处的玄甲上满是血,一戟穿心。脑后飞舞的白缨上也是猩红点点,宛如地狱修罗。

可天策知道,那是他的燕渝北,他的爱人。

燕渝北端坐在石凳上,阖着眸子,一动不动,像是一座石雕。
李云起尚未靠近,便已感受到了彻骨的冰凉。而他,在那里等了三十六年,忍了三十六年的彻骨寒霜。

他还是那么好看,画样的眉眼,像那塞北的腊梅。绽放在数九寒天里,画一样的人。只是没了血色,有些冷硬。
一时间如鲠在喉。
天策轻轻走过去,从背后缓缓抱住那个一身玄甲的苍云,鬼魂是没有温度的,可他身上的寒冷更甚。像抱着一块冰。

此一举惊醒了浅寐中的人,挣扎着想要挣脱束缚。

“别动,让我好好抱抱你。”李云起扣住手臂,把人紧紧箍在怀里。
怀里那人刹时停了动作,僵在那里。

你还记得我,没忘。他缓缓闭眼,任由泪水划落眼角,眼泪断了线一样的掉下来,砸在玄甲苍云的肩上。李云起一生只流过两次泪,一次是在雁门的飞雪里,还有一次,是在三生石边,都是为了同一个人。

燕渝北侧过头来,直直望着一身红衣的天策,不知为何,他好像还是年轻的模样,只是添了几许华发,世间留下的红尘雪痕。
天策吸吸鼻子,问道:
“怎么,夫人不记得我了?”

“不……我不……”等的太久,太想你,千言万语都只能哽在喉间。

身后红衣天策身上温度微暖,燕渝北轻轻的靠在李云起胸前。这三十六年的苦寒,他受的值。

三十六载风霜雨,我以孤魂度苦寒,只求可以再见君一面。这已经足够了。

“我知道,你没忘,你一直在等我。”
“渝北,对不起,让你等这么久。”
“不……以前是我拖累你。”
闻言李云起收紧手臂,贴在苍云耳边低语:“你从来没有拖累过我,只要是为了你,无论做什么我都甘之如饴。”
泪从玉琢般的面上滑落,坠入足下一层浮尘。
天策轻轻拭去苍云脸上的泪痕,复拥他入怀。像四十多年前一样。

“李云起……”
“我在。”

你在就好,三十六载华年,太想你。

“我替你守住了雁门关,替你还大唐一个盛世。你等了我四十年,挨了三十六载苦寒,三十六载孤寂。渝北,我们又扯平了。这辈子我们要一起过奈何桥,饮同一碗孟婆汤,等到来世我还要握紧你的手,再也不要放开。”

鬼差又来了一批新的,那个鬼差当上了总管。现在总有一批小鬼差缠着他,听他讲三生石,忘川,奈何桥,阎罗殿。他还记得那年三生石边的红衣天策,玄甲苍云。
或许他们真的,真的像他们约定的那样,牵住彼此的手,在一遍又一遍的轮回里,再也不会放开。

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end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
村头柳树,千枝垂发为谁留。

避过岁月,剃度长情的风头。

他站在前尘风口,进不去也不肯走。

忽呛出泪,沏开满目的尘垢。

道旁枯草,戒了酗雨用多久。

是否长过,忘却一人的年头。

他将只影都接风,午后月下与梦中。

而你始终,隐姓埋名于心口。

他步步回首,在盛世游走,

却也只想潦倒你眼中。

破了亡魂,当饮淡漠的忌口。

归途和你,泪流成河中失守。

《盛世回首》

「 腊梅 」壹 策苍

腊梅    策苍  

一行白鹭远行,簌簌飞雪又落在了雁门关。鹅毛飞雪扑在那立在城边的殷红身影上,竟是无边生出沧桑之感。

六年了,李云起已经守了六年雁门关;这里好像时时刻刻都是刺目的白,对了,除了十二月腊梅开放的时候。到了那时,就能看到血一样绚烂的红了。风雪扑在天策的鬓角上,凝了一层霜,似乎顷刻间斑白了鬓角。

的确,李云起自知已经不再年轻。

“打完这场仗,估计腊梅就能开了。”
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

“渝北最喜欢的就是这腊梅。”天策面带笑意折下一枝,骑上里飞沙奔回营中,大步流星行到主帅帐前,撩开帐篷,一身玄甲的苍云正端坐在矮几前批阅公文,撩开帘帐漏进一阵冷风,几边的苍云只是抬头看了他一眼,又埋下头继续批那公文。

李云起走上前,从背后缓缓抱住他,伏在那人耳边坏心眼的吹了口气,惹得那一身玄甲的苍云红了脸颊,天策轻轻唤道:“渝北。”苍云转过头来盯着他,精致好看的眉眼不输任何一个倾城美人,却偏偏又带着男子的阳刚硬朗,棱角分明英气的很;特别是那一双苍青色的眼瞳,似是倒映着雁门关远处的群山青黛。不过现在,那双漂亮眼瞳里正到映着李云起的面容,他的脸上似乎有些许不耐烦;“干嘛?狂犬病又犯了?这公文已然弄得我焦头烂额,你还来这里捣乱。”天策听后嘿嘿一笑,从身后拿出那枝盛开的腊梅,递到怀里那人面前,梅花上的雪已经溶成了水珠,顺着花瓣淌下来,“给,喜欢么?”苍云面上漏出一瞬的惊喜。

“折它作甚,又不是看不到……” 燕渝北嗔道,不过依旧放下笔,伸手去取。“折来送媳妇的,这不,媳妇都收了。”

燕渝北连忙收回了握住花枝的手。顺带给趴在身上的大型犬送了一肘,正打在天策肚子上。不想他既不还手又不还嘴。拉着苍云就想往军帐外钻。

“跟我来!” “你干嘛!公文还没阅完!” “就一会,不碍事。大不了回来我给你批。”

那天的阳光太好,光线避开飞雪,斑驳的光影落在苍云墨黑的玄甲上,祥和而美好。

一树的红梅。

树下玄甲男子比红梅还美。

他在苍云清亮的眸子里看到了自己的影子,是笑着的。

天策走上前去,轻轻拥住苍云。轻声叙说

“媳妇,对不住了。我要离开几日,府里派了差事,是去洛阳。等洛阳的差事办完,我来接你去洛阳逛逛,那里的酒,比这里的好喝的多,到时候我们一边喝酒一边看花,洛阳的牡丹你还没看过吧?可漂亮了……”

“怕冷就直说,别拐弯抹角的。”苍云白了天策一眼。
天策一听有些不服气,当即开始反驳
“谁说我怕冷了!我们天策南征北战,哪里没去过!”
燕渝北听后还是没憋住笑,
“是谁第一天来雁门关穿一身定国,冻得直往本帅军帐里钻的……哈哈哈,那时候李将军可是怂的很啊。”
这一下子被揭了老底,天策顿时有些心虚,
“你还说!”看天策气急败坏的样子,苍云笑更加放肆,凌厉的眉角带上了柔和的线条,清明的眼睛似乎滤过所有污浊。

人面桃花,李云起只想到这一个词,刹时不愿在辩驳“……要不是那样,我能找着这么好一媳妇吗?不但武艺高强,这……”

“鬼才是你媳妇!”燕渝北一把推开那红衣天策,皱着眉喊到。看燕渝北红了的脸颊,李云起觉得比那一树红梅好看的多。

苍云还欲说些什么,天策又一把将他拽进怀里,轻吻他的额角,这还不算,一路吻过眉眼,鼻梁,直到吻到燕渝北略微有些干燥的薄唇上,吻的冷面苍云红透了脸颊。
“好了,你若不喜欢东都洛阳,那就不去,等完成任务,我就请调雁门关,就是冻死在这儿,我也守着你。”

苍云一下没了脾气,依旧嘴硬道“谁要你守,我守雁门关,你调来也是我守你。”

“好好好,你守我,你守我。”

苍云背对天策,李云起没有看到燕渝北黯淡了的眉梢眼角。

“云起……” “嗯?怎么了?” “你若想回洛阳,就去吧,不要守在这雁门关。”天策听后瞪大了一双桃花眼,“那可不行,我可没说要替你守啊,是和你一起守。这都不行么?”

“…………”他是想说好的,可是不成,自从穿上那一身玄甲,拿起那雁门的帅印,他就没想能有个好的结果。而他也知道李云起有多么固执。

“我说不准就是不准!你守雁门关,那我这个主帅做什么?”

“好好好,我答应你。你不愿我守,我不守便是了。”

我只想守护你啊。渝北。

白雪纷飞,覆了一树雪白,红梅结霜。

要是时间可以永远停留那该多好,天策想过好多次。

可惜不能。

李云起在繁华的洛阳拜访那位战功显赫的老将时,雁门关将士玄盾列阵,严阵以待,白雪雪落三尺。一个时辰后,狼牙军大举进攻雁门关。

他是听一队万花大夫说的,那几位大夫正欲带着一众弟子去支援雁门关。
他问雁门关怎么了,他们答道,背水一战。
“你若想回洛阳,就去吧,不要替我守着雁门关。”
脑海里无端蹦出这句话。

天策恍然如鲠在喉,他突然明白为什么燕渝北不让自己帮忙批阅公文,为什么非要自己答应不守雁门。李云起火急火燎跨上战马绝尘而去;他向来运筹帷幄,不急不缓,放眼这一辈子,从未像那天那么急过。

五日五夜,快马加鞭;终于得见雁门飞雪。

十里疆场,飞雪覆白骨。

八千里路,云月皆相负。

六载华年,难见卿一面。

四季轮换,寒风常相伴。

战前十日,燕渝北就已经得到消息,此一役狼牙军出动大批精锐部队,意欲一举拿下雁门关。
他从未忘过,他是主帅。就是雁门的天塌了,他也必须撑起来。
出征的前一刻,旌旗猎猎,鹅毛般的朔雪纷纷而下。他还是忍不住,顾盼回首,看向了洛阳的方向,那个繁花似锦的地方,他最爱的人待在那里。
此一役凶多吉少,他以前什么都不怕,不怕疼,不怕死。
现在他依旧不怕,可他怕李云起死,他怕守不住雁门关。
以吾血祭忠魂,不惧黄土掩白骨。
不想负你,却又不得不负你
战前九日,他以雁门主帅之名上书天子,欲派一友军访前朝老将,学得奇门遁甲之术,用以对敌。
这是他唯一一次动了私心,他在信上写上了李云起的名字。站前五日,他支走了他。

苍云军里有内鬼,可大战在即,他没法再去清查,扰乱军心不说,只是已然没有时间。所以,他只能赌,用征战沙场十几年的经验赌,用他自己的命赌。雁门几位副帅,皆是以他马首是瞻,他不能辜负他们的信任,不能断了他们的活路。
于是,他把所以可疑的人都归到了自己带领的那一支部队里面。没有及时清查,是他这个主帅的错,所有的后果,只能自己来扛。
支他走罢,莫要让自己拖累了他,洛阳牡丹,应当比塞北寒梅美得多。

此间一念,究竟是苦了谁?

雁门难得雪停,一身红衣银甲的身影立在雪里,寒风拂过鬓角,已然一片斑白。

那日终究是晚了一步,他到雁门时,苍云主帅连同带领的主力军已然失去联系,他一天策府将士,临时担起了总指挥,以手下五千轻骑连同苍云余部,同几万敌军周旋,拖延三日,终于等得援军到来。那日雁门北坡,用兵如神,一举全歼狼牙军主力,余部逃往漠北。

那一战在雁门上演了一场铺天盖地的腥风血雨。苍云军折损一半以上兵力,狼牙军暂时销声匿迹。他们赢了,可赢得两败俱伤。战争最后的最后,他派了大批人马搜寻雁门关主帅燕渝北,可部下最后呈在他面前的,只有几块残破染血的玄甲,生生折断的刀盾。
那一天,那个顶天立地的天策府男儿,握着天子加封的皇榜,跪在雁门纷飞的朔雪里哭的撕心裂肺。

当日一别,竟是最后一面,他不相信,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雁门关主帅,竟然折戟沙场,尸骨无存。

昔日佳人成为雁门一隅一方矮矮的坟。

里面睡着的,是他最爱的人。

不是不喜长安花,独爱霜雪一枝梅。

你倾尽一生守护雁门关,可惜我只想倾尽一生守护你。
在你心里,或许天下重于我,可在我心里,你比天下重的多。
你答应随我去温暖的洛阳看花,却永远留在了冰封的疆北。

我还是没听你的,调来了雁门关,带着我的将士。

也好,扯平了,你怪不了我,是你失约在先。

“李将军,敌军已经出动了!”

“立刻带一队人马,引开前锋。主力部队兵分两路,一路从谷内埋伏,另一路侧面包抄……”
“是!”

若我终也折戟塞北,是不是也能算和你殊途同归……

算了,若守不住这雁门关,就是到了阴曹地府,我也无颜见你啊。

雁门雪融了数不清几次,皇帝也换了又换。征战多年战功显赫的老将军已长卧病榻,不过人们都记得,他一生戎马,南征北讨,护得天下一世安康。
即便已然老去,却仍能看出他年轻时的英武非凡。他忘记了很多人,忘了哪里是洛阳,哪里是天策府。却唯独记得漫天飞雪里、灿灿日光下,笑意盈盈的玄甲苍云。

当朝圣上问老将军还有什么遗志时,李云起的两个弟子说,师傅只求可以葬在雁门关北十三里外的一处山坡上,他说那里的腊梅很美,那里有他爱了一生的人。

他名满天下,才华横溢,却终其一生没有家室,无妻无子。只是收了两个徒弟。

每当有人问他为何不娶,他只是阖上双目,苦笑着摇头;

他的爱早就被带走了,一丝也没留下。

我终是替你守住了雁门关,替你守护大唐。

现世安稳,这太平盛世,有你一半。

情不知所起,一往情深。

﹉﹉﹉﹉﹉﹉﹉﹉﹉ END﹉﹉﹉﹉﹉﹉﹉﹉﹉

是谁在等,
那一抹浪迹的刀锋偏冷。

恰如苦僧,
惹乱的心继续凭栏能不能。

半屏浮生,
那点点斑驳古溪的碎梦。

雨落三更,
厮杀中还在贪恋红尘。

是谁在等,
那一笔重重的尘嚣不再去吭。

今朝爱恨,

回眸心疼。